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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摇滚清道夫

尘封六年之久的《雨吁》重见天日，窦唯的整条创作血脉一下畅通一览无余，千年之交的这一部《雨吁》成为一大关节，它是窦唯音乐生命的转折点，更难得的是，表面似乎无义无解的这张专辑，恰恰有力地揭示了时代的转型巨变。在当时错综、喧嚣的时代语境下，《雨吁》堪称一部“千年启示录”，其触及的何止是摇滚之变、音乐之变。

正是在那个时候，先是离婚，后是滚石压制封杀《雨吁》，令窦唯自觉身陷传媒与娱乐工业联手炮制的天罗地网——四面楚歌十面埋伏的“阴谋”。于是《雨吁》似乎也成为一个无权者对媒体社会娱乐王国权势的无声抗议——不是摇滚的揭竿而起，而是静坐，于无声处听惊雷。 对当时愈来愈虚旺虚妄的摇滚“中国火”来说，《雨吁》也是当头一阵冷雨。经由《雨吁》，摇滚过渡到后摇滚(Post Rock)，而《雨吁》也成为摇滚时期的窦唯(从黑豹到做梦)到“不一定”时期(从“不一定”到“暮良文王”)的窦唯之间的一座桥梁。
这是窦唯与“译”乐队（邓讴歌、单晓帆、陈劲）的合作。唱片封面上的这一个“译”字也令人发出别的联想，在人与世界、城市与自然、音与义、西与东、今与古之间，这张唱片努力充当了一个信达雅的“译”者。

《雨吁》的音乐并不前卫，但其图其词，在当时却称得上是前卫之举。窦唯的唱片封面从冷冰的向日葵，到朦胧的山河水，再到《雨吁》暗蓝背景的一个轮圈，逐渐由实而虚，与歌词相一致，不再有具体的写意，这是对蔚为壮观的“读图时代”的一大反动。 正是由此，窦唯完成了一个摇滚歌手向一个艺术家的转变。他敏锐地意识到图像与语言对音乐的抵消乃至伤害——眼可能会堵住耳；而所谓“言多必失”，词语的泛滥可能冲淡乃至淹没了音乐。于是，音乐与词语在声音的长河中同舟共济，不只是旋律、节奏与和声，音色与音效被空前珍视，不再只是抒情的暄染，低调的氛围更美，从摇滚到后摇，音乐更多地向“声音”归返，而与此对应，句还原为字，叙述化为冥想，字卸下意义的镣铐，随语音自由舞蹈。这不是朦胧，不是晦涩，是失足的飞翔和即兴的走神，尽管还并非全部取消字义，但“以音取字”，保证了音先于义的音乐特权，又为字与字之间的即兴组合创造了含混多义的近乎超现实主义的自由空间，当然即使你是一位开超现实主义诗人，也没必要去追究窦唯的“自动写作”，因为那原本就不是什么歌词写作，而只是语音练习。
早在1995年的《艳阳天》中，窦唯已始作这一试验。“晚来声香/脸雾云床/晨慌河光/目作风/空蓝性忘/红无酒伤/时进话跑/笑飘广唱/雨吻追忘/躲亮惑撞/桌摇放/湖青痛开……只是到最后女声一一唱出“烟，哭，床，想，你，嘘”，才露出煽情的尾巴，回到某种具体情景中来。 这首《黄昏》的文字游戏，当时被一位乐评人视为流行音乐隐患之祸首，“因为提不出问题，大陆摇滚乐出现了一大批朦胧晦涩不知所云的歌词创作，其中最突出的是《艳阳天》。”其实当时的窦唯恰恰是以其独到的方式提出了问题：针对摇滚乐，也针对社会环境。从一首《黄昏》到整张《雨吁》表面看似是少义乃至无义，实仍相当诗意，甚至暗含了一种清除语言垃圾的美学和道德激情，从《雨吁》式的放逐语义解放语音的歌唱，再到后来的沉默是金拒绝开唱，正是窦唯式洁癖的登峰造极。面对充斥语言污染、垃圾成山的音乐环境和社会环境，窦唯一句“语虚何以言知”，俨然一名清道夫。

窦唯始于1995年的新鲜试验，当时曾被乐评人莫名其妙地斥为“说到底只是机器行为，不是生命行为。”实际上当时《黄昏》一歌的小试锋芒，已表明窦唯对机器复制的语言垃圾以及唱片垃圾工业的警醒。乐评人或许没有料到两年之后，许巍的首张专辑《在路上》“幻想”一词出现了多达16次，许巍的局限就在于太容易自我复制，当“幻想”可以被无限复制，也就无所谓幻想了。在1995年的《黄昏》一歌中，窦唯用的还是后来许巍最爱用的一个韵：ang，这是一个容易被滥用被复制的“大韵”，好在后来的《雨吁》一举驱散了此类大韵迷人的光环，不拘泥于押韵，随性而动，漫卷诗书。彼时苛责窦唯“是机器行为而不是生命行为”，或许还因为窦唯当时尚在自发兼被迫地，把自己的唱片当作一片音乐殖民地，满载西方信息，却找不到自己。然而这是必经的阶段，从模仿到创造。就此而论，窦唯音乐生命真正的自我苏醒，应该是始于这张被封杀的《雨吁》。但窦唯先后学习、模仿过Bauhaus (与做梦乐队一起)Cocteau Twins(与王菲一起)、Bark Psychosis(与译乐队以及后来的张荐等人一起)，这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与1999年的《幻听》相比，《雨吁》已经大大洗刷了“音乐殖民”气息。《幻听》尽管大大提高了窦唯对吉他音色和整体氛围营造的技巧，但却不无尴尬地打着过于明显的Cocteau Twins和Bark Psychosis印痕，有一首歌甚至模仿起Cocteau Twins的迷离仙音(尽管没有王菲模仿得那么惟妙惟肖)，个别吉他音色和段落，以及编曲方式，虽不能说是复制，但与那两支乐队也相像的有点过分。窦唯曾经痴迷到全盘翻唱Bark Psychosis的作品， 他还在《幻听》中唱起英文。《雨吁》仍然是Bark Psychosis影响下的产物，但已经开始慢慢洗去痕迹，显露自己的纹路和色彩。如果说《幻听》还在摇滚与后摇滚之间摇摆不定方向模糊，则《雨吁》已是一阕不折不扣的后摇大乐章。邓讴歌与窦唯的双吉他兼顾了旋律与氛围，始于《幻听》的美妙吉他噪音细节延续下来，《语虚何以言知》的噪音氛围铺垫以及《雨吁》最后的磨擦噪声，是整张专辑最令人激赏的前卫之举。而《郑谷》先抑后扬的吉他嚣叫，是窦唯最后一次摇滚喷发。

而窦唯的唱，在古字僻词氤氲缭绕的古典氛围中尽显中国神韵。这一次，他没有尾随Bark Psychosis的车驶入城市隐秘的深处，而是突然掉头，向郊外广阔的山水慢慢开去……一阕《X安》，当他似乎唱到“雨哭”或“语枯”的时候，我似乎听到漫山遍野，那个古典的中国正在城市的噩梦中醒来。 都说听《雨吁》要配一本《康熙字典》，但没有人会去翻《康熙字典》也没人去听《雨吁》，只会去看《康熙来了》和《康熙大帝》，没人去听雨打芭蕉，或者雨，亦并无芭蕉可打，雨甚至没有落到大地——只是落在城市僵硬的水泥地上，在城市与山水之间，你跟着窦唯迷离的车灯兜转迷失……

专辑名： 雨吁 艺人： 窦唯与译乐队 我的评分：3-不错Good 属性: 赏乐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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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师，真好！